易西

缠尾 (五) 【离镜X润玉】

  自天界回来之后,离镜便总是一副魂不守舍暴躁易怒的模样,大紫明宫内众人都战战兢兢,连说话都不敢大声,生怕一个不小心扰了他,挨一顿斥责。

“神,神君······天界派了十八个小仙童来取您给夜神殿下的贺礼,只是东西有些多了,捧不下,您看是不是去掉一些······”

“去什么去!天界吃不起饭吗,连点东西都拿不动!”离镜一拍檀木椅扶手:“让那帮饭碗都端不动的仙侍回去养着吧,成亲那天本王亲自带人送上去!”

“是,是······神君息怒······”

离镜冷冷哼一声,大步走向库房。

也不知夜神殿下从何时起与离镜神君如此情深义厚,离镜恨不得把翼族库房都搬空了。其实离镜自有他的私心,天上璇玑宫,冷冷清清,空空落落,婚后免不了要添家具摆设,总得从贺礼里选几样用着,到时候一见翼族的族徽,难免便让他想起自己来。

老子就是要阴魂不散!

翼族库房乃是一幢三层高楼,这时里面东西零碎散乱,颇有萧索之感。离镜踩过地上木箱纸盒,沿着长廊向里走去。

有十余名侍人正将一柜玻璃鱼缸扛出门去,那鱼缸高而沉,足够几人在其中游泳嬉戏,离镜奇道:“这是什么?”

侍者忙道:“启禀殿下,这缸里养的乃是数万年前从东海俘虏的鲛人。”

“鲛人?”离镜这才回想起来,鲛人乃是翼族征战时俘获的战利品,结完人鱼泪后便被人抛弃在这库房鱼缸里。

想到人鱼泪,离镜心中又似开了一道裂口,低沉道:“好好找个池子,将这群鲛人养起来吧。”

库房二楼已经完全空了,只有几个稚龄童子正在打扫,离镜正要上楼,却听那群童子窃窃道:“夜神未婚妻与火神灵修了?”

离镜心下大震,站在楼梯口驻足倾听。

那群童子声音压的很低,混在洒扫声中很不真切。只听他们道:“我亦听说了,据说火神与锦觅灵修后,一个人跑到九霄云殿上去要求解除大殿与锦觅的婚约,惹的天帝天后大怒,将他拘禁起来。”

“天界自称尊礼重法,为天下之表率,竟弄出这番枉顾纲常人伦之事来,真是好不要脸。更可笑的是,火神并未受罚,而夜神婚约依旧。”

“婚礼依旧?夜神这顶绿帽带的真是闪闪发······”

“住口!”哐的一身,楼梯扶手被离镜一掌拍裂。

几名小童噗通跪下,吓的瑟瑟发抖。

“诬陷天神,拖下去,割舌!”

几名小童几乎晕去:“殿,殿下,我们,我们不当私下议论尊神,但此事,六界皆知,并非捏造······”

离镜又是一掌,整个楼梯尽数坍塌。。

离镜只觉胸中窝了一口闷气,大步离开大紫明宫,转身在路上狂奔,冷风拂面如刀割,却丝毫不解他心中苦楚。

“你为什么这么傻?真的爱她到如此地步了么!”离镜心中气恼之极,见路边有花草山石便是一掌劈裂一个,直到胸口气血翻涌,灵力不济,终于跌了一跤,摔倒在地。

又是几口鲜血从他口中溢出。离镜本已做好一世远远看着他、祝福他的准备,此时却觉得耻辱之极。他捧在心上,如珠似宝,连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的人,竟被人如此对待!

离镜擦干嘴角血迹。

他恨不得将那两人一刀剐了!

离镜前去魔界,魔族见他来了,无不恭恭敬敬,客气中有几分惧怕。先前天帝围剿魔界,翼族本是主力,离镜却并未进攻,只用一根羽毛幻化成了满地翼族魔族尸体,以障眼法偏过了天界。之后,离镜又屡屡前来魔界,授之以兵器锻造、行军布阵之法,又允许翼族魔界来往通婚,并在魔界培养自己亲信势力。

魔尊虽然在位,但早已年老昏聩,魔尊麾下三王或缺兵、或少智,均不足与离镜抗衡。离镜虽不居魔界,却是魔族实际上的控制人。此时魔族见他气势汹汹前来,不知有何教训要求,心下惴惴不安。

离镜见到魔尊,开门见山问道:“听闻火神被拘?是拘于毗娑牢狱?水牢?困仙笼?”

魔界消息灵通:“拘于天后娘家鸟族境内。”

离镜心下冷笑,更加憎恨,这是住在外婆家享福去了!幽幽道:“在下请借魔军十万。”

魔尊讶道:“为何?”

“杀火神!亦杀······”他本想说杀火神与锦觅,转念一想,润玉对锦觅一往情深,若是真将她除去,只怕润玉今生都不会开心。只好叹气道:“杀火神。”

魔尊被他吓的差点跳起来。杀火神?说的跟杀只鸡一样。天帝天后的嫡子也是你能动的吗?一口回绝:“如今正是多事之秋,我魔界兵力不足······”

离镜拍桌:“老匹夫,你给不给?不给,我就将你徒子徒孙十八代亲戚通通杀个干净!”

魔尊被他吓的差点跌下凳子,花白的胡须一翘一翘:“这,这······”

离镜一瞪眼。

“给给给。只求神君不要将我魔界牵连进去,万万不要让天界知晓乃是我魔界出兵······”话还未完,离镜已转身点兵去了。

魔界十万兵马已定,离镜派人前去鸟族查探,自己则回到大紫明宫中,静待消息。

数条鲛人已被安置在池水之中,离镜在池边蹲下身子,看着水面发呆。

池水中泛出一圈圈涟漪,少时,那波涛起伏越发汹涌,池中鲛人的尾巴翻出水面,布满鳞片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。

离镜皱眉,只见这些鲛人开始瑟瑟发抖,忽然明白过来:人鱼泪!

人鱼泪虽然名为“泪”,实在是鲛人体内灵珠凝结而成,此时他们如此痛苦,只怕人鱼泪受了损、遇了险。离镜扒住池边,急道:“他在哪里?”

池中鲛人虚弱的伸出手来,在岸边歪斜的画了一朵云的样子。

云梦泽!

离镜瞬移至云梦泽境内,远远看见穿着那白衣的身影站在水边,人已极其孱弱。他身后躺着一名红衣女子,生死不知,而他身前,站着一身金装,富贵艳丽的女人,天后陛下。

润玉与天后正是在斗法,云梦泽池边波涛翻涌,无数鱼儿痛苦地跃出水面,在岸边拍打鱼尾。

润玉是水系,操纵术法时难免反噬身边水族,这时他低头见一尾鱼泛着白肚皮滚到自己脚边,心中不忍,略收法力,却见天后指尖泛起金色光华,逼得润玉周身的淡蓝色灵力越发稀薄。

“够了!”离镜一掌拍向天后,那掌凝聚了十成法力,将天后逼的退了数十步,吐出一口鲜血。他落在润玉的身边,一把将那人抄在怀里。

润玉嘴角有血流下,见到离镜,眼中泛起喜悦的光芒,尔后又想起什么一般,双眼中露出无奈又痛苦的神色,轻轻推了他一把。

“哗!”只听火焰破空之声传来,天后竟在此时催动了灵火!离镜躲闪不及,正欲拼着受她一掌护好润玉,却见人鱼泪从润玉手腕上滑落,瞬间化为冰蓝色结界,挡下了天后致命的一击,之后结界裂为碎片,人鱼泪也粉碎成轻烟般的灵体,化成齑粉。

润玉吐了一口血,陷入昏沉。

离镜怒骂:“堂堂天后竟然偷袭!难怪生出如此不知廉耻的儿子来!”

天后何曾被人这番奚落过,大怒,一翻掌,又要动手。离镜挥动衣袖,将天后带的往后退了几步,冷笑道:“天后娘娘这丁点子灵力,就不必拿来献丑了。”

“你!”天后斥道:“不过是个族长,连上下尊卑都不分了!”

离镜懒得理她,低头轻轻摇晃润玉:“润玉,润玉,醒醒。”

天后在背后冷笑:“难怪迟迟不与玄女成婚,离镜神君居然有断袖之癖。只是你救下润玉又有何用,天下水族,还不是尽在天界掌握之中,孙悟空何敢翻出如来的掌心。”

离镜听她的意思,是要拿水族性命来要挟润玉了。心下越发齿冷:“无妨,天后若敢碰一碰水族,我便将鸟族杀个片甲不留!”

天后还未解其意,却见一枚鸟羽利箭一般破空而来,天后立刻认出了这乃是鸟族的通传令,此羽作金碧色。此令若出,便是鸟族已陷入十万火急的境地。

天后指着离镜的手指不由发抖:“你待如何!”

“我待如何?”离镜将润玉抱起,只觉他瘦的如同一张薄纸,似要化蝶而去一般。离镜凄楚道:“我只希望你的好儿子管好自己,莫要再令润玉伤情了。”

天后一时不敢置信,围攻鸟族,袭击天后,桩桩都是大罪,竟是为了眼睁睁看所爱之人与他人成婚?

鸟族通传令握在手中如一枚烙铁。天后恨恨道:“我便姑且饶他这回!”

 离镜将润玉抱到山洞中安置,只觉他憔悴消瘦了许多,那把细腰似乎一碰就会折断,手腕上的骨头支楞着,像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。离镜喃喃道:“你过的不好么?谁欺负了你,我要他好看······”

只见润玉胸口逆鳞之伤迸裂,血液源源不断从其中溢出,鲜血混着一点淡蓝色的微光,竟是连灵力也一起离体了。离镜心头一片茫然冰凉,拼命往他心口处注入灵力,许久许久,润玉终于勉强睁开眼睛,向他笑了一笑。

“我,母亲,她还好么······”

离镜这才知道那红衣女子便是龙鱼族公主簌离,她的身体倒在河岸边上,已经凉透了,不多时便会灰飞烟灭。离镜转了身,将润玉视线挡住:“她受了伤,不过无妨,我会带回翼族好好医治的。”

润玉听闻,眼睛恢复了些微神采:“那便好······多谢你······”

离镜凄凉道:“你我之间,何须言谢。”

润玉低声道:“要的······”他自觉身体越来越冷,五内肺腑似乎都渐渐冻起来,勉强道:“我,我有许多话,不敢和别人讲,只敢,只敢和你说······我这辈子,对不起许多人······一枚浮梦丹,便将母亲忘了,妄想承欢膝下,又应了婚约,拆散了旭凤和锦觅······我明知天后善妒,竟想着要将母亲接上天来享福,明明是不祥之身,却依旧情不自禁,要去招惹你·····”

润玉说完,望向离镜的眼里添了一些哀求:“离镜,我从未爱过锦觅,我的心中,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你,你,你可别讨厌我······”

离镜眼泪早已忍不住,贴着他的面颊道:“傻瓜,我怎会讨厌你。我爱你。”

润玉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:“那,那真是太好了······我也是一样······”他说完这句话,实在体力不支,在离镜怀里不住抖动喘息。

离镜不忍再去看他越来越苍白的脸,可一想到此生往后,千年万年,这张脸,这个人,永远不会再有了,只恨不得一瞬不瞬望着他,将他刻在眼中,心中,灵魂中,永不忘记。

润玉的呼吸越来越艰难,伤口流出的已经全然是浅蓝色的灵力了。他直愣愣看着离镜的脸,眼里蓄着半汪如泉的泪。

那滴泪落终于下,润玉放开手指,身体随风散去。


缠尾(四) 【离镜X润玉】

璇玑宫内多了几许生气。

不知何时,此处略改以往的清寂萧索,在一片凉白素色中,添了一点粉色暖意。一株桃树,突兀的出现在这银装素裹、冰雕雪凿的璇玑宫内。

夜神仙上,正斜倚在长廊台阶上,惦着一本仙法道术的古籍,闲闲看着。

此境此景,浑然一副意态清雅的仙人晨读图,若是拿到凡间去卖,定能勾起无数人对天上仙人的仰慕崇拜,连香火都能多收几炉。

除了······

“唉唉唉,你走开!别咬我尾巴听到没!喂,你口水都沾我尾巴上了,松口!快给我松口!”桃树上盘绕着一位玄色小龙,细看有角有翼,身覆密鳞,此龙身形娇小,不过一掌长短,若是脾气稍平和些,倒是一条不错的宠物。

同为仙宠的魇兽自它上天后便深感危机,从没让它好过。这龙游进水缸,魇兽便去水缸搅和,此龙睡在石上,它便以蹄踏石,扰其清梦。

这龙虽然被缩成了一掌大小,好歹还剩一丝半缕的法力,自大紫明宫搬了一棵桃树来,自己藏匿于密叶高枝中,勉强度日。

此时不过一不小心睡昏了露出龙尾,便被魇兽咬在嘴里当个磨牙棒咀嚼,小龙一双前脚紧紧抓着树皮,朝夜神哀求道:“润玉,润玉!润玉救我!”

润玉翻过一页书,恍若未闻。

小龙反思:“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!”

一位身娇体软的小美人,与你情投意合,你若不天天将他抱在怀里,你正常吗?此美人曾在你身/下婉转求饶,如今衣服一穿,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,你不伸手扒了他,你正常吗?

离镜想,我做错什么了?我不过是正常而已!何至于你封了我的灵力将我幻化成这般大小,天天被一头哑巴鹿欺负?

润玉望向书页,也不看他:“神君,你哀求着要跟我上天时是如何说的?我说天界尚不知你离镜神君还活着,若是被发觉你藏在我璇玑宫内,又是一桩大案,是你自己要求我将你变成巴掌大小,免的被他人发觉。我说天界有探灵灯,若是嗅到了外人的灵力,便会追索到你,你又求我将你灵力封印。如此这般,我才将你带上天来。如今······呵,离镜神君莫不是想家了?”

离镜如被砸了当头一棒,两枚小爪无助地放开了桃树皮,终于被魇兽衔在嘴里甩来甩去。

润玉吹凉风:“离镜神君多年养尊处优,偶尔该历练历练,对您的修炼之路大有好处。”

正说着,外头通传铃响,铃铛三响,连响三次,润玉不由皱眉:“父帝唤我?”

到了九霄云殿,便见天帝、天后、水神与一妙龄女子正在闲谈。

这紫衣妙龄女子与水神眉目相似,润玉心中不由一沉,又想起并未听见风神有所出,稍稍安心,如常行礼。

天后一反常态的慈蔼:“天帝,您瞧咱们孩子一表人才,穷尽天界神族也找不出几个这般仪表堂堂的仙人。”

润玉眉心一跳。

天帝指指水神道:“水神仙上你是认得的,这位仙子你可知是谁?”

“润玉不知。”

“这便是水神之女,你未过门的妻子,锦觅。”

润玉心中早已猜到两分,此时却仍心头大震,沉默不语。

天后笑道:“你看这孩子高兴傻了。”

天帝道:“小儿女头一次见面,难免羞怯。润玉,你可要好好待锦觅,今后千万年可都是要在一处的。”

润玉垂首不应。

一时众人都觉无趣,天后勉强笑道:“润玉虽然少话,但性子宽厚儒雅,必不会让锦觅仙子受气的。”说着便亲自送水神父女出门。

天帝见水神走远,皱眉道:“你怎么回事?”

“润玉不愿。”

“这婚盟万年前便已定下,你岂能视其为儿戏?”

“婚约非我所定,锦觅非我所爱,此事与我何干!”

天帝斥道:“荒唐!水神掌管天下亿万水族,乃是天界外法力最高强之神,若是他一怒之下反出天去,你可知是什么后果?”

润玉心下冷笑,果然是视我为棋子!森然道:“父帝若是不满,便削了我的神籍贬下凡去罢了!就算将我打入畜生道我也无二话。但要我娶妻,却是万万不能!”

话音未落,只见太微手掌高高举起,润玉不躲,昂首而立。

许久,太微的手掌缓缓落下。这个大儿子最是外柔内刚,若是强迫他,说不定他一气之下便跳了诛仙台。哄不得,骗不得,这事实在棘手,太微再三思量,终于在凌霄宝座上坐下,望着窗外不住舒卷的云朵,叹气道:“你大婚之日,我会将你母亲请来。”

母亲?这个词对于润玉来说实在遥远缥缈,他咀嚼了半晌才明白:“她?”

太微点头:“她如今隐居于太湖云梦泽之中······日子过的很是寂寞清寒,你若有空,不妨去看看她。”

润玉垂在衣袖中的手不由微微发颤,无数感觉涌上心头,连眼前的景象都模糊起来。

只听太微道:“等你婚后,若是愿意,也可将她接来,与你一同生活。”

“这是条件么,父帝?”润玉的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我不会娶锦觅的,绝不!我母亲当年厌我、毁我、弃我,您以为我对她还有什么留恋么?以此来要挟我,真是笑话!我此生都不愿见到她!”

润玉一刻也不能忍受,转身跑出九霄云殿,太微的声音远远传来:“你可知浮梦丹······”

润玉失魂落魄回到璇玑宫中,一挥手,解了离镜的禁制,委顿在地。

离镜一愣,才发现自己化为了人身。却见润玉软软倒在地上,似乎连坐稳都不能。他头一次见润玉如此丧魂的样子,颇为心痛,将他从地上扶起,横抱回卧房内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润玉嘴唇张合,不知从何说起,颤抖的手指扯着离镜的衣袖,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离,离镜,我小时候就认识你是不是?你见过我的母亲么?”

离镜奇怪:“怎么又提到以前的事了?你母亲,龙鱼族公主簌离?见过的。”说着便将往事一一述起。

润玉听到他说,“你母亲为了你强闯大紫明宫”时,如同在黑暗中见到了刺眼光芒,道:“她为了我强闯大紫明宫?”

“是呀,她情急之下打伤我好几个族人,自己也受了伤。我治好了你逆鳞之伤,她几次三番派人送礼来谢我,直到她被剥夺公主之位,逐出龙鱼族······”

润玉听着,与他记忆中的全不相符,离镜嘴里的簌离似乎很疼爱自己,但他断裂的龙角和胸口的伤,却的确也是她母亲亲手剜的。

润玉觉得自己在滑向某个未知深渊之中,一切都不由他控制。

他在离镜怀里喘息许久,终于蓄够了力气。哑声道:“我要去云梦泽一趟,你先回去吧。”

“我陪你。”

“不,不用。”

“不行,我不放心。”

润玉看向他,他的眼睛永远明亮坚定,带着从小受着宠爱才有的明亮和洒脱。他是最自由的鸟,而我,终将沉沦于永夜的黑暗。

润玉拉着他衣袖的手颓然松开,勉力笑道:“等我回到天界,子时三刻,就纵百颗流星给你看。”

离镜知他说出的话从无转圜,只得笑道:“那便劳夜神殿下破费了。”

 

此后数月,离镜日日坐在大紫明宫的桃树下,仰天望下清夜中的星斗。

长夜凄冷,微风也寒。

他终究没等来他的百颗流星。

 

一封喜帖,被灵丝系着,轻飘飘落在翼族族长的案头。

“水秀花清,月朗星明,嘉礼初成,良缘遂缔。此后六界同游,沧海共度,永蒙鸳鸯之誓。”下面写着某日某月于九霄云殿行大婚之礼,落款是水神之女锦觅,天帝长子润玉。

离镜将这封喜帖拿在手中看了三两遍,只觉好笑,像是小儿骗人一般。直到小童进来给他量礼服腰身时道:“神君这次可要穿喜庆些,天帝长子结婚,乃是神界一桩大事······”

离镜反手捏住了小童的手腕:“你说什么,天帝长子大婚?”

小童疑惑道:“是呀,您的手里不还拿着帖么?”

离镜这才相信,此事竟不是他在做梦。他手一抖,喷出一口血,在喜帖上溅起一朵鲜红的花。

 

离镜一擦嘴,摇身便到了璇玑宫内。

只见润玉坐在窗前,一如往常。离镜此刻恨极了他,一把将他拎起来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润玉在他手中轻飘飘似没有重量,他微笑道:“神君何事?”

“你要和锦觅结婚?”

“润玉早有婚约在身,神君不是早就知道的。”

离镜被他这淡漠腔调激的极怒:“那我呢,我算什么?”

润玉轻笑:“您?神君难道还想和润玉天长地久不成。你我同为男子之身,偶有旖旎也不过一时胡闹。还请神君自持,莫要失了身份。”


缠尾(三) 【离镜X润玉】

  天魔大战以天界全胜而告终。

  天庭威名大振,嫡子旭凤立下赫赫战功,在其“六界第一战神”是名号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一时间风光无限。

只是天帝长子润玉不幸身受重伤,只能卧床静养,未免美中不足。另有翼族族长离镜失踪,连一缕碎魂也找不到,只怕是灰飞烟灭,身归天地了。

润玉下界前便从琅嬛书阁借了一大摞书堆在案头,这时正好趁“养病”读上一读。伤,他是有受的,但不过是自己用冰魄剑在手臂上划了浅浅一道,反正他不在封赏大会露脸便是皆大欢喜,更无人会来璇玑宫打扰探望他。

他才翻了几页书,却见魇兽哒哒哒跑了进来,咬着他的衣角拖他出去。润玉笑道:“那条傻龙又干什么好事了?”便被魇兽扯到了殊华琉璃镜边上。

这殊华琉璃镜可照凡间一切景象,润玉从凡间回来,便把这琉璃镜照着自己的凡间府宅。大约是由于离镜神君实乃六界一株奇葩,自这镜子定格在他身上后,魇兽日日看的津津有味,连娇也不撒了,润玉着实清净。

此时,离镜神君穿了一身斑斓色彩的衣服——润玉且当他玄衣穿腻了;口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——就当此草是凡间特有,离镜神君奉为仙丹;埋头在灶膛前面——烧火做饭。

那宅院一时间浓烟滚滚,整个厨房都被燎的熏黑,仿佛隔着琉璃镜都能闻到焦糊味儿,恰似被太上老君爆了的炼丹炉烧焦了的第十三重天。

润玉忍俊不禁。

魇兽用角蹭他,满脸写着“我有话说!”

只见魇兽以前脚墩地。

“他自己劈柴?”

魇兽点头,上下摆动鹿角,做出一副吊起什么东西的样子。

“他自己钓鱼?”

魇兽点头,又摇头,前蹄在空中上下虚划。

润玉疑惑:“你这是······难道是神君不会钓鱼,亲自下水······捞?”

魇兽连忙点头,一脸孺子可教。

润玉见离镜衣袖上果然湿了水,从手腕一直湿到肩膀,真真是傻的无以复加。他高大魁梧的身躯窝在灶膛前,似是觉得火着不起来是因为干柴不够,还在拼命往里面塞柴火,恨不得把炉灶撑爆一般。润玉看着半晌,终于扶着琉璃镜,笑出声来。

魇兽只恨自己不会出声,绕着润玉四下乱跑。

一人一兽笑的开心。忽听见门口的通传铃响起,一小仙侍前来通报。

那位小仙侍大约是第一次见到笑模样的夜神殿下,小声试探道:“夜神大殿?”

润玉一挥手蒙住了琉璃镜,示意他继续。

那小仙侍道:“有一位洞庭湖的彦佑神君前来探望您,人已经等在璇玑宫门口了”

彦佑?谁?润玉莫名。只是人来都来了,不见未免失礼。

润玉回到卧房,做出重伤未愈的虚弱状。只见彦佑君一身青衣,从头到脚,连帽子都是绿的,不由让人疑惑,这位到底是多自豪于青蛇妖的身份。

彦佑君行了礼,盯着润玉看了半晌道:“我看大殿下气色还好。”

润玉面不改色:“尚好。彦佑君何事?”

彦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,似是在沉吟:“殿下,你可还记得洞庭湖畔的千鲤洞?”

润玉心中一动,只觉极熟悉,又极遥远,似乎有什么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要冲破层层阻隔钻出来。他却仍旧面色不变:“不知。”

彦佑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,喃喃低声道:“不记得了么······这又是为何······”

润玉冷冷看着彦佑,只觉这条青蛇似乎不是在说谎,他说的那个地方定然跟自己有着密切的联系。润玉努力去想,却只觉脑中剧痛,连呼吸也变的困难。

外头卯日星君收班,夜幕升起。这些日子他假装伤重,天界便将布星之事交给了一位小灵官。此时入夜,外头的星辰渐次升起,一如往常。

  忽然,布星的小灵官冲进璇玑宫内,砰一声跪在他的眼前:“大,大殿下,我刚刚错纵了天璇星宿,它与九曜星撞在一起,落下凡间去了······”

  他话音刚落,只见眼前一道虚影划过,润玉已不见踪影。

  天璇星是北斗七星之一,不同于普通流星,失落了可是大罪。润玉踏上布星台,双手拉开一道云幕,将整个夜空都掩没在云雾里,接着跳下星台,追逐天璇星而去。   

天璇星急速飞坠,拖着一道银白色的光影。它的尾翼辉耀悠长,是世人从未见过的瑰丽雄壮,无数凡人向这颗流星祈祷许愿。

而夜神润玉,正用毕生灵力将这颗星宿引向无人的旷野。

“砰!”一声巨响,天璇星落在无人的郊外。它的星光瞬间点燃了一切草木山石,几乎连空气也要烧起来。

润玉聚齐起全部灵力,将远处河流中的水源引来。

天璇星燃烧的乃是天火,只有在水中镀上灵力才能将其灭之。他的灵力随着水流飞速流泻,身体越来越冷,这种感觉和失血很像,无力,空茫,整个人都似飘荡在虚空之中。

火焰未熄,润玉已然支撑不住,他一咬牙,在胸口划了一道,直接将心头血掺入水中。

忽然一个温暖的手掌覆上了他的胸口:“不要命了!”

润玉勉强抬头,只见到离镜错落起伏的侧脸,离镜将他的伤口捂住,往水里中注入自己的灵力。

恍惚间,润玉似乎回到了往昔,那时也曾被人如此紧紧揽在怀中,护在手里。那是千万年来唯一的······温暖。

火焰在离镜手下渐渐熄灭,润玉终于放心的晕去。

记忆在复苏。

千鲤洞,太湖,最幽深的湖底。一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,被排斥,被责骂、被侮辱,被生母亲手剜下龙鳞和龙角。被毁灭、被抛弃、如同敝履。

我为何如此可悲,那时的他想,连死也做不到。

终于逃过了剜角拔鳞之痛,到了天庭。等旭凤降生之后,他又成了多余的,所有人都在防备他,轻视他,巴望着他早早消失。

我做错了什么,他想,我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,为何命运要如此待我?

回忆的旋涡将他卷入,他徘徊在阴冷深水中,身边是没有边际的黑暗,等待他的唯有沉沦。

“润玉,润玉······”

是谁在叫他?

那声音很近,如同在无尽海上点燃一盏灯。

“润玉,润玉······”

那人似乎很关心他。

这人·····是不是不会将我抛弃?这世上,是不是有一个人会在意我?

润玉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,在汪洋之中找到一座海岛。他缓缓睁开眼睛。

“你醒了?”离镜又惊又喜,忙把他搀扶起来,把那颗化成了小小石子的天璇星交还到他的手中。润玉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起来,他看向周围,却见一片银白色的光芒闪耀。

他竟在离镜面前露出了那条丑陋不堪的龙尾。

银白的龙尾泛着幽幽微光,从床榻上铺落到地上,尾鳍还在微微摆动。

润玉心下颤栗,瞬间将他的龙尾收回。

离镜见他收了尾,奇怪道:“这么漂亮的尾巴,为什么要收回去?”

润玉睁眼,几乎不敢相信:“你再说一遍?”

离镜叹气道:“我自诩尾巴天下第一好看,跟你比,却还是差了一些,算了,我就做个天下第二吧。”

润玉睁大了眼:“你说它好看?真的?”

离镜好笑:“当然了。这么好看的尾巴难道不是人人夸赞么?”

润玉长颈低垂,如同一只折翼的鹤:“数万年来,你是唯一一个,见过我真身的人······离镜,你喜欢我?”

离镜没想到他如此直接,倒是呆了一呆,忙答道:“喜欢,如何不喜欢。”

他话音刚落,便被一块如凉玉般的嘴唇堵住了。

评论开车

缠尾(二) 【离镜X润玉】

  百年光阴如流水。

  自离镜继任以来,夙兴夜寐、励精图治,翼族不断兴旺发展。阴阳山以东的虚界,以北的梁川,以南的鬼域,以往都是人鬼神妖混居之处,离镜则以食物、以灵力、以战事,或招安或征伐,将这三块都纳入翼族的版图之下。如此一来,翼族封地翻番,一跃成为八大神族之首,隐隐有与六界抗衡之势。

离镜恣意桀骜,虽然天界几次三番派人前来敲打,他都置若罔闻。

天帝若连这点气量都没有,还配做什么天下之主。

得意便不免放纵,离镜政事完毕,整日价儿便是饮酒作乐,偌大紫明宫酒香四溢,美女如云,如同花街游廊一般。

今日离镜兴致颇好,魔族新献了一批舞女,个个腰肢柔软,尽态极妍,一曲艳舞看的人心神摇曳。舞罢,琴声未绝,离镜心情畅快,抛了一把珠宝下去,看众人哄抢为乐。

“殿下,您的婚事······”

离镜听这事便头疼不已。翼族传统是在一万岁前要婚配,自他九千岁后,已经被催的耳朵长出了茧子。但这次提这事的是翼族三朝长老,离镜不能不给面子,只好坐起身来,敷衍道:“既然如此,翼族未来王后,你可有了人选?”

长老忙递了一叠画像上去,均是神族天界满了七千岁的女仙女神。离镜头疼,揉着太阳穴哗啦啦随手翻过。

其中有一女子容色清丽,有出尘之姿。画像角落有一排小字:玄女,远古上神未书之妹,长住青丘。

离镜将这人的画像从中抽出来,沉吟道:“这位女仙我瞧着尚可······长老,传说青丘有一门易容术,能将人的脸与他人化的七八分相似?”

长老颤巍巍点头。

离镜指着画像道:“那就她吧,过两日你送聘礼过去。还有,你记得告诉她,我翼族以高鼻深目为美,最好是双眼如漆,眼睫浓黑,秀眉薄唇,额头隆准。她若能有这般相貌,定能更受我子民爱戴。”

长老迟疑道:“这······”

离镜一挥手,长老忙答应了去办。好不容易殿下松了口,可别因为一点小事,又再拖上千万年。

离镜送别了长老,低头看向手中的画像。那画中人在他眼前幻化成另一人的形状。在离镜眼中,这般模样才叫美貌。只是即使有了那人的脸,又如何模仿他清绝净绝的风姿呢?

离镜喟叹。

没曾想,没过几日,离镜心心念念之人竟出现在了大紫明宫。

依旧是天池之水翻滚,灵镜现形。那人一身白衣,往天水中抛了一枚浮枝,便借浮枝之力越过凶险白浪,轻飘飘落在了大紫明宫殿前。

离镜心中惊异窃喜,忙唤人领他进来。

润玉站在厅中,衣袂微扬如在云间。他道:“润玉前来,有一事相告。”

“请讲。”

“千万年来,八大神族各安一隅,殿下急功冒进,已是不该。若自知根基未稳,更应防变生肘腋,如何能轻易让外人入内,在这大紫明宫中砌一堵危墙,使之时时有倾塌之虞。”

离镜眉头深锁,向润玉道:“请夜神殿下细谈。”

润玉道:“我来大紫明宫已是逾越,今日随口妄言,只欲你我二人知晓。其余的,润玉也不知。这便告辞了。”

离镜哪准他离开,一把拽住他的衣袖。又怕他恼了,忙放开了手,讪讪道:“仙上请小坐。仙上这次来,与在天界时多有不同······”是不是想起了些什么?

润玉双眉蹙起,思量再三,伸手唤来一件黑色袍子,捧到离镜眼前,问道:“这件衣服上有翼族皇族的徽记,殿下可认得?”

离镜一看便知是自己的衣服。五千年前将年幼的润玉交还给簌离时,便是裹在这件袍子里的。只是······润玉真不记得旧日往事了么?敢抹去他记忆的,天地间只有天帝天后而已,若是他想起了前尘往事,执意追寻,只怕连如今的孤单冷寂生活也无法维系了······

离镜笑着接过那袍子:“不认得。但上面确实是我族族徽,我可帮殿下打听一二。”

润玉脸上有浅浅的失望,仍是依礼道了谢,告辞离开。

 

数月后,天界有一名仙子走失,有人指证仙子被魔族所虏,天帝宣战。

离镜听闻便是一声冷笑,谁都知道仙子走失不过是借口,此事一箭三雕。一是遏制魔族的势力。二来让八大神族流点血,以免对天界安稳造成威胁,三则可让那位嫡子借此扬威六界。

离镜看着自己收到的战书上写着“翼族派出先行官,头阵冲锋”,就恨不得冲上去扇老天帝两个耳光。

翼族打头阵,族人多半伤亡惨重,那时虚界梁川等地一旦被人煽动,便会脱出翼族领土。若是族长受伤死去,翼族皇族绝嗣,便会由未过门的王后执掌政权······离镜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,天帝天后,这便是你们打的如意好算盘?不去写戏本子,真是委屈你们了。

离镜心中气闷,立时清点兵马,趁月黑风高之际独往魔尊行辕——相比较被天界攻打,元气大伤而言,他相信魔尊更愿意与他做笔交易。

 

此役乃是旭凤成年后的第一次征战,本没有润玉什么事,只是天后担心火神手下诸将中没有水系法师,怕遇到水系妖魔,特特又将润玉加了进去。

天界诸将到达战场时,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。忘川之上,弱水之中,到处都是神魔两族凌乱的尸首,空气中弥漫着魂魄消散的腥气。

润玉轻轻叹了口气。

他缓缓落下,那些神族的尸首中,有近一半身着黑衣,都是翼族的子民。他们的血液渗透魔界黑土,缓缓浸入他雪白的鞋底。

旭凤兴奋的声音传来:“且看我如何收服这群魔界余孽!”凤凰一展真身,露出绚丽的火羽,无数星火从羽翼上坠下,落在润玉撑开的结界上。润玉的结界光滑如镜,保护着满地尸首——他不欲这些神魔逝去之后,尸体还要被毁去。

“嗯?”那些火星落在结界上,激出点点雾气,结界微微扭曲,数百名翼族的尸首忽然爆裂,幻为一根玄色羽毛。

润玉的心砰砰直跳,忙收了结界,那根玄色羽毛又变回人身尸体的样子。

幻形术?在这灵力爆发的战场上,在天界诸将的眼皮子底下,离镜居然胆子大到敢用这低级幻术骗人?

润玉竟不知自己该气该笑。他伸出手指,小心将幻形术的形迹掩去。

只听凤凰喊道:“大殿,浊河边有群小蛇妖,你快去会会他们,让他们瞧瞧咱们的手段!”

润玉应了,足间轻点,已飘然到了魔界的浊河之上。那群魔界小妖对他来说不值一提,只是他也不便赢的太过风光,这便在浊河你来我往的耗着。

外头厮杀声传来,润玉神驰天外,眼前浮现出离镜那张英俊又轻挑的脸来。他且战且退,余光忽然瞥到一条深色蛇尾。

黑白两色蛇类通常都是灵蛇,此蛇尾鳍深墨,道行不浅,不知为何却不出手。润玉心中警惕,一个袖风撂翻了众小妖,双手捏着仙诀,落在高处山石上向下探看。

那蛇妖蜷缩在水底,玄色长尾缓缓摆动,似是十分虚弱。只他密密鳞片上流过粘腻血液,竟是受了不轻的伤,幻不回人身了。

润玉鼻头微皱,这蛇身上毫无妖邪血气,并非魔界蛇妖。可他却不记得天界哪来这么一条纯玄色的蛇仙了。

要他见死不救,自是做不到的。润玉捏了个诀,将这黑蛇变小,揣在袖中,摇身到了凡间。

润玉把小黑蛇往凡间宅院里的鱼缸里一扔,却见这小蛇不光有尾,有角,还有翅膀,吓的他一抖。敢情这是条翼龙?

而玄色的翼龙,我的乖乖,难道是性情乖张喜怒无常自命不凡小鸡肚肠的离镜神君殿下?

润玉觉得他狼狈的样子份外好笑。

魔界浊河之水妖异非常,离镜坠入浊河之中,立时陷入昏迷。但润玉将他揣在袖里,以温润仙气护着,他早已醒来,只是享受小美人的照顾,装死而已。

这时离镜神君身居小小的鱼缸中,比溪流间一条平凡泥鳅都不如,可却毫没有郁闷耻辱之心,反而得意洋洋,只觉此番伤没白受。

只见润玉翩然走近鱼缸,手中不知拿着什么。离镜心想,难道是伤药,这是准备给我上药了?这是准备亲手给我上药了?

他大悦,细短的尾巴狂摆,扑腾的鱼缸一阵摇晃。

却听润玉忍笑道:“饲料来了!”

一把鱼饲料当头洒下。

是可忍孰不可忍!

离镜瞬间变回人身,怒而将鱼缸撑裂:“我堂堂一个远古神族,你给我吃蚯蚓做的鱼饲料?”

润玉一挑眉,有恃无恐道:“怎么,你不爱吃?要不是看你挨了揍,连这把鱼饲料都没有呢!”

离镜见他粲然一笑,真真的芳华绝代,不由愣神。心想,若是能让他高兴,我吃把鱼饲料又何妨?说着从润玉手里抢过袋子,便要把蚯蚓往嘴里倒。

润玉差点没被他吓傻,忙抢那布袋,骂道:“你疯了,真吃?”只是他比离镜矮半头,这一抢,几乎是把自己送进离镜怀里。

美人入怀,岂能轻易放过?离镜想也不想,一把搂住他的细腰。那腰纤细劲瘦,恰如一根苍松翠竹,几乎把离镜的手也粘住了。

润玉被制,挣扎不脱,脸色瞬变,一个掌刀带着汹涌灵力,结结实实敲在离镜腰际。离镜不意他如此,痛的呻吟出声:“你,你这也太狠了······”

润玉面若寒霜,跃开两丈,眼尾耳尖却染上一点薄红,恨恨道:“你我二人都有婚约在身,可别误了一世清名。”

离镜本想说,没有婚约在身便可误了?不过他受伤甚重,生怕润玉一个暴怒把他打死了,只好做小伏低道:“仙上,是小神错了,小神赔罪······不过你我二人的婚约都不过一张废纸,那玄女是你母神派了监视我的,我此生不会娶她,而你那水神长女,快一万年了都未降生,我瞧着你得打一辈子光棍了······”

润玉咬牙:“不要你管!你这番平安无事,便请罢!”

离镜忙道:“不可不可,还请夜神仙上多收留我两日······你可知我如何受的伤?乃是你那位好嫡母要置我于死地,她早已买通了我身边的人,在神魔大战中给了我一刀,再差半分我便要灰飞烟灭了。”说着拉开领口,露出内丹精元所在。

润玉见他胸口血渍凝结,果真再差半分便要被毁去了元神。不由心软道:“那你便在我这宅邸养好了伤再走吧。”说罢念了诀,便要回天魔战场上去。

离镜忙拦道:“仙上若有空,能否偶尔来看我一眼?”

润玉垂眼,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:“离镜神君,并不是润玉故意疏远你,实在是我身份尴尬,不便与外人来往。润玉自小孤疏、少亲友、无权职、面目可憎,性子无趣,乃是天上神仙中最没用的一个。殿下身份高贵,莫要被人当成润玉之友,遭了忌惮。”


缠尾 (一) 【离镜X润玉】

 阴阳山巅,大紫明宫,其屋脊如羽翅,廊腰若蛇尾,一半宫墙沉入水中,一半构筑直插云霄,这堂皇院落便是远古八大神族之一翼龙的居处。

  大紫明宫门前的灵镜忽然颤动,引的周围风铃叮当作响。灵镜上的雾气逐渐消散,镜上照出无尽滔滔白浪,其中有一幼童,身着白色素衣,衣上血迹斑斑,正在浪涛中无助沉浮。

  这灵镜照的是天池上的景象,镜面终年蒙在雾里的。唯有灵力高强之人闯入时,才会显出形状。

此时大紫明宫中风铃响动愈急,众侍卫不敢迟疑,纷纷跃入天池去寻人。

大紫明宫二皇子离镜正躺在深水温泉之中,周围烟雾缭绕,溢满草木清香。对于一条翼龙来说,还能有什么事情比寒冬泡在温泉中浸尾巴更惬意呢。

他的龙尾在水中一撩,激起一阵水花,溅的周围侍女身上衣服湿透,曲线毕露,一个个都红透了脸。

离镜哈哈大笑。他不过四千岁年纪,外貌宛如十五六岁少年,却早已是大名鼎鼎的混世魔王了。

“启禀二皇子,闯入天池的乃是一条鲤鱼精,我们已将其捉拿!”  

“鲤鱼?白的红的?”

“属下不知,不过他一身白衣素袍,想来是白的。”

离镜对他这白衣便是白鲤鱼的逻辑好气又好笑,叹气道:“一想到守卫大紫明宫的是你们这群傻子,本王真是担心。”

那条误闯天池的鲤鱼精已被侍卫押至殿内,他不过七八岁年纪,身材瘦削伶仃,孤零零站在那里,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似的。他的脸上身上血迹渗出,染在一身白衣上,如同雪地里落满了红梅。

离镜瞧这他这样子甚是凄惨,年纪又幼小,似乎不是有意要闯入天池,难得的发了一次善心:“将他带过来,本王来给他洗洗干净,讲讲道理。”

众侍卫推搡着小鲤鱼精前来。

鲤鱼精也不反抗,也不吭气,任由众人将他拉扯到温泉边上。

离镜本没当一回事,这时离这小鲤鱼极近,却忍不住呆了一呆。

离镜自诩风流,年纪虽不大,却阅尽六界美人,但他所见之人中,竟无人的颜色能与这身量稚幼的鲤鱼精相较。

清丽绝俗,如鲛人之珠,如晨曦初露,如暗夜辰星,即使他满脸血污一身狼狈,也澄澈纯粹的如同山巅白雪,遍体清辉。

离镜不由哑然失笑:“世上哪里来这般容色的鲤鱼精?你们这帮瞎子,这孩子必是天界上神之子。”说完便朝他招手:“你是谁?过来。”

幼童反而后退一步,冷静道:“我闯了你们大紫明宫,其罪当诛,杀了我。”

这幼童额上有两剜圆形伤口,鲜血不停从其中溢出,淌过他苍白的面颊,显出了一丝狠厉狰狞来。

本来这番话从一个稚龄幼童嘴里说出来是极可笑的,但离镜见他的神情姿态坚定决绝,心知他并不是在玩笑。

离镜从头到脚打量他几个来回,见他胸口有一道伤疤,血如泉眼一般流下来,这伤口在心脏之上,宛然便是龙之逆鳞所在。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,高声道:“你不是鱼,你是龙!你的龙角和逆鳞呢?”

幼童如遭重击,往后退了几步,跌坐在地上,辩解道:“不,我是鱼,笠泽的鲤鱼,我是鱼,是鱼······”他如同回忆起某个噩梦一般,不住瑟瑟发抖。

离镜心中不解,倏忽化成龙尾,龙尾从温泉中探出,将幼童裹住,抛入水中。问道:“做龙有什么不好?龙乃神界最高贵之元身。我不过是条翼龙,也已是大紫明宫万年来灵力最高强之人了。”

幼童从水中湿漉漉探出头来,扒着泉边的石头看向离镜的尾巴,像看到什么怪事一般:“尾巴?”

离镜得意的甩甩尾巴,又溅了幼童一脸水:“怎么,漂亮吧。我可是天上地上唯一一条玄色翼龙。”他又化成龙角来,靠近幼童,让他看仔细:“看,角也是黑色的,纯黑的哦,可是一点杂色都没有,法力高强的很呢。”

幼童呆呆扒着池边,喃喃道:“龙角和龙尾也可以露出来么······”

离镜觉得这呆滞表情出现在这灵秀小童身上格外有意思,捏着他的脸颊道:“你的尾巴呢,给我瞧瞧。”

幼童忙拒绝道:“不可,不可。”

离镜见状,只好作罢。他的手指沿着幼童的脸颊滑向他额头的伤口,问道:“这龙角没了该有多疼啊,要是有人敢动一动我的角,我定宰的他家一只鸡也不留······对了,你叫什么?”

“润玉。”

“润玉?”离镜心想,倒是人如其名。

润玉似乎对他的龙角很好奇,离镜大度的弯下腰让他摸自己的龙角和龙尾,双手则接过下人递来的药罐子,要给他上药。

润玉明明已对他卸下了戒心,见他拿出药来又瞬间躲到了一边,低声道:“我听说天池之水,遇之伤口溃烂,永不愈合?”

离镜点头,又拍胸脯道:“虽然如此,但我这儿有翼族秘药,保证你速速愈合,连疤都不留一个。”

润玉一大半身子藏到水里,只留半张尖削的脸蛋在外,又问道:“那龙角和逆鳞还会长出来吗?”

这可把离镜难倒了,他想一想道:“大约会吧,书里说龙的角和逆鳞不可拔除,无论如何都是会生出的。”

润玉听到他这么说,猛的扎到水里,又在温泉离他最远的那一端浮出来道:“你可千万别给我上药,太疼了。”

离镜劝慰道:“不会的,我会小心。”

润玉声音极低极低:“我是说,拔除龙鳞和龙角,太疼了,可千万别再长出来了······我不是什么龙,我只是一条鲤鱼,不应该有角······”

正说着,外面人匆匆进来通报:龙鱼族公主簌离求见。

离镜奇怪,翼族和龙鱼族虽同为水系神族,却向来不多来往,这龙鱼族公主莫名其妙的来大紫明宫做什么。正想着,却见水波一层层荡漾出细碎波纹,竟是润玉在温泉那头吓的瑟瑟发抖。

离镜知道事情有异,向润玉道:“她是来找你的?莫慌,我让人支走她便是。”

却听润玉慌忙拒绝:“不不,若是龙鳞和龙角不再长,我是要跟娘亲回去的。”

娘亲?离镜皱眉,他记得簌离尚未婚配,哪里来这么大一个儿子?而这润玉更奇怪,一条龙,为什么总想着要把最骄傲的龙鳞和龙角藏起来呢?

外面的禀告又传来:簌离公主正在强闯大紫明宫。

润玉听言,立刻便要出去,却被离镜一把拉住。润玉身上的血流了一路,即使是灵力高强的神族,也已虚弱之极。此时被离镜一拉,整个儿摔在他怀里,挣扎着爬不起来。

离镜贴着他的耳朵道:“你这样一直流血,很快就会肉身寂灭的,你也不愿簌离伤心的,是不是。”他抬头对下人道:“去把我卧房的人鱼泪拿来。”

润玉被他制在怀里,肩头微颤,不住喘息。

很快,下人拿来一片薄如蝉翼的淡蓝色灵物,如冰如玉,放在手中,隐约发出流转光华。

那人鱼泪被离镜捏在指尖,幻化成一片逆鳞的形状,离镜低声在润玉道:“忍着些。”

润玉只觉逆鳞的伤口处一阵烧灼般的剧痛,只见离镜指尖粘着人鱼泪,覆上他的伤口,那里如同被烙铁贴合,烤炙着他伤口下的一片嫩肉。

润玉哼也不哼便痛晕了过去。

离镜闭目运气,将这人鱼泪的灵体逼入他的逆鳞伤口中,只见伤口收合,不再流血,而人鱼泪的实物也幻为一串淡蓝色宝珠,绕在润玉的腕上。

离镜此番为他疗伤,耗了数百年灵力,却不肯承认自己好心,低头看着怀中脸色苍白的孩童道:“还不是看你可怜······”

 

天界,璇玑宫。

夜神润玉的居所。

这里位于彩虹尽头,暗林之中。整座宅子以寒玉凿成,干净空阔近乎冰冷。宫外环绕深水碧潭,时有流星划过天际落入水中,如墨色翠玉裂开一道浅痕。

润玉斜倚在潭边石上打盹,周身梨花瓣飘零落下,沿着他的衣角坠落。

润玉忽觉魇兽用角拱他的手臂,他浅浅一笑,并未睁眼,伸手抚过魇兽光滑皮毛道:“我晓得翼族老族长仙逝,翼族二皇子继位,今日上天受封。于理,我该去见见,于情,倒是怕有人误会我结党营私。这天界外的神族,我还是少见为妙。”

说完这话,润玉睁开眼来,见日头西沉,又到了自己当值的时候。这便领着魇兽迤逦而去,欲上观星台布星。

哪知走到半路上,竟见一不速之客,立在璇玑宫梨树之下,来人一身玄色衣袍,肩宽腿长,长发被风扬起,如同一面猎猎战旗。

来人长笑一声:“润玉,好久不见。”

润玉弯腰行下礼去:“见过翼族族长殿下。”

离镜朝他招手:“何必如此生分,五千年不见,你身量长成,倒是出落的更加俊秀了。”

润玉不露声色,心中微恼。他初见这人姿态风流从容,有一丝好感,哪知他张口便是调笑。于是淡漠道:“夕阳已斜,小仙要去布星,只怕不能陪殿下谈天说地了,殿下请罢。”

离镜忙上前去,一把拉住他手臂:“润玉,怎么,你不认得我了?”

润玉柳眉倒竖。他虽不得宠,但到底是天帝之子,从无人敢当面对他不敬。如今竟被一神族首领几次三番纠缠,只觉颇为不悦。他手指捏了一个仙诀,欲将这人拉扯自己的那只手冻起。

指尖微蓝,忽然听见沙沙而来的脚步声。润玉心念一动,垂下手来。却见来人是天后侄女,鸟族族长穗禾。

穗禾见离镜在璇玑宫内,脸色便带了些鄙夷,朝润玉施了个半礼,便转头对离镜笑道:“殿下,您怎么在这里。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小仙侍给您指错了路,害您白跑了一趟。翼族有羽翅,与我们鸟族是一家,众仙家在栖梧宫等您许久了,穗禾这就带您过去。”说完也不看润玉,拉着离镜便走。

离镜回头看向润玉,只见他雕琢般的脸颊在夕阳斜辉下如镀上了一层银光,真正的仙人之姿。他只盼着润玉能抬头看他一眼,只一个眼神便足够。

然而润玉一动不动,垂首看着粼粼水面,似乎眼前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
静流(下)

  下一个周三来的很快,张彬彬在喜悦与忐忑的辗转间等到了节目的录制。

他在演播室里站了一会儿,便见到罗云熙纤细的身影从走廊那边过来。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上衣,十分利落清爽,他拐弯进了演播室,室内灯光落在他眼里,如星河般璀璨。他眯眼笑道:“早啊彬彬哥。”

张彬彬耳朵微红,心想,他这个样子,应该不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吧。他心里有些轻松,又有些微的失落,他偶尔靠他近一些,他也从不抗拒,他显然不讨厌他的,是么?可是,他一向这么亲善,或许他并不是特殊的?

于是录制节目时,他的动作便更亲昵了一些,又像试探又像是宣告主权。

这天录的是高校对战。张彬彬和罗云熙站在屏幕下面看陈赫挨揍。张彬彬假意站累了,一伸手搭在罗云熙肩膀上,半靠着他。罗云熙一点不嫌弃,反而拉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,好让他搭的更舒服些。

张彬彬心里一阵狂喜,尔后又凉了下来:如果十一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是不是也无所谓?那智勋呢,他是不是甚至会让智勋把脑袋放在他肩膀上?

张彬彬往下看看罗云熙毛茸茸的脑袋,心中郁闷。

张彬彬四处搜寻,就见久哥哥和小马挤在一张凳子上,久哥哥的胖屁股占了大半个凳面,小马被挤的离掉下去只有一步之遥。

张彬彬心说,这个好。轻声让助理给久哥哥和小马端两张凳子,等他两人在新椅子上坐稳了,扮出无意中发现新大陆状:“云熙,你要不要去那边坐?”

罗云熙正盯着大银幕看的津津有味,头都没转:“不了,这儿看的清楚。”

张彬彬丧气,很快又颠颠儿去边上把那张孤零零的板凳拖过来:“云熙啊,就剩这一张椅子了,挤着坐啊。”

罗云熙说好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
张彬彬本来已经故意占了大半个凳子,好让罗云熙靠自己近些,哪知他实在和普通人不是一个尺寸,这么一小块凳面也就够停只鸟,坐个罗云熙却还是绰绰有余。

张彬彬不去看一脸懵逼的小马和久哥哥,一边往罗云熙那边挤挤,一边跟他搭话。

罗云熙被只剩小半个屁股沿挨在凳子上,他也不恼,双眼直盯着屏幕,嘴里喊道:“诶,赫哥好走位,一个闪现,对面没E到,稳住,稳住啊赫哥!”

张彬彬跟他说什么他都“嗯嗯嗯”,显然根本没听见。

又听罗云熙兴奋道:“唉呀,小心,草丛里有辛德拉!”刚说完就听见系统女音道:“double kill!”罗云熙激动道:“下路守不住了,马上一塔就要丢了!”他话没说完,脚下一绊,差点摔下凳子。

张彬彬忙一把搂住他的腰:“小心!”

罗云熙笑一下算是回答,两只眼睛还是只盯着屏幕。

张彬彬却心猿意马起来,罗云熙依旧坐在椅子边上,完全靠张彬彬绕在他腰间的手臂保持平衡。两人靠的极近,他的大腿紧贴着罗云熙的腰际,宛然是一个暧昧而容易擦枪走火的姿势。

张彬彬转头去看他,他兴奋的小脸微红,长长的眼睫在明亮的舞台等下如落了雪的鸦翅,说不尽的温柔缱绻尽在其中。

张彬彬手臂不由加了些力气,似乎要将这人贴在自己怀中,烙近自己心口。罗云熙被他勒的有些气滞,转头看他:“彬彬,你松开些。”

是“松开些”而不是“松开”,这一字之差让张彬彬感到雀跃,他从善如流,保持着一个安全又亲昵的距离,觉得十分惬意。

余光一转,张彬彬竟看到自己的助理在摄像机外探头探脑,招手叫他出去。

他有些奇怪,他是第一次见到助理满脸焦急的样子,这便走到舞台边缘,问问他有什么事。

助理见他来,一把拽住他,问他录的如何了。张彬彬道自己的部分录的差不多了,最多还有一个谢幕的镜头。助理立刻用早已准备好的帽子和口罩将他遮严实,三两步推他上了保姆车。

张彬彬莫名其妙:“你怎么回事?”

助理阴沉着脸,从包里抖出一张报纸:“你自己看。”

 张彬彬定睛一看,也愣了,将这报纸上的图来来回回瞧了好几遍,满脸都是震惊诧异的神色。

报纸上娱乐版的头条是“某小生深夜私会”,首页一张大图,两个人依偎在一起,正在打开宾馆房间的房门。这画面上的身影已被处理成了剪影状,但两人一高一矮,神态亲密,又加上宾馆开房的背景,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。

“小生私会!”助理冷笑道:“小生和女友私会也就算了,谁知道竟是两小生私会,你知道结果是什么!”

结果是什么,无非是艺人生涯就此告终,以后或许永远要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之下,这也没什么,张彬彬想。他只是担心罗云熙看到,他小门小户小公司的,他担心别人把脏水泼在他身上。

助理见他久久看报不说话,猜想他心里难受,便劝道:“事已至此,也只好看开点吧,好在只是一幅剪影,还有回旋的余地。”

张彬彬一时没有言语,过了好半晌突然问了一句:“我跟公司的合约还有几年?”

助理奇怪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张彬彬把报纸丢到一边:“狗仔要价,让他们来找我,别去打扰罗云熙。我的片酬收入要是不够,就把约延长几年,够付为止。”

助理呆了,一时哑然失声。等找回声音后,愤怒地推了一把张彬彬:“你疯魔了?你竟然还想护着他?你也不想想,你去苏州,去探班,去看他,根本没有外人知道,到底是谁拍的这张照片,谁想炒作,甚至是谁联系的报社放出这张剪影照,你真的一点数都没有么!”

张彬彬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,从头凉到脚:“你在说什么?”

助理扯声道:“我在说什么你不知道?你稍微想想,不是他还有谁!”

街上的灯光透过贴了膜的玻璃落在张彬彬脸上,将他深邃眉目衬成一种阴郁深沉的暗色。助理从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他这么冷漠凉薄的脸色,一时间有些没底,试探着问他:“你还好么······”

张彬彬哧声冷笑:“阿良,你跟我几年了?”

“五,五年多了······怎么了?”

张彬彬垂眼道:“前段时间星辉公司派人来挖你,我建议你好好考虑考虑。”

助理又惊又怒:“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开除我!”

张彬彬吩咐司机调转车头回演播室去,也不去看助理,只抬眼望向窗外,月光传过错落的建筑落下来,铺了一地斑驳亮斑。他淡淡道:“有些人,就月光一样,即使外界再混沌污秽,他也永远澄澈明亮。这道月光在我心里,任何一个人都休想把他从我心头剜去。”

保姆车走一路赌一路,开了近一小时,终于回到了演播中心。

张彬彬快步走下车,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走。他现在非常迫切地想要见到他,一刻也不能等。张彬彬有强烈预感,即使现在演播中心已经暗了灯,人去楼空,而他的罗云熙,一定还在那里等着他。

空旷曲折的走廊显得这么悠长无望,他迈着长腿,用最快的速度往演播室走,一边给罗云熙发信息:“你在吗,等我,我马上就回来。”

在他的脚步回声中,他终于见到了罗云熙,他倚在门口,身影没在逆光里,显得那样孤单无助。

张彬彬料想他一定已经知道了那“小生私会”的消息,只觉自责。他三两步冲到他身边,一把将他搂进怀里,安慰道:“是我不好,我会处理的,明天我就让公司给我安排绯闻,绝不会把你牵扯进去。我保证。”

他听见罗云熙在他怀里轻轻笑,闷声闷气的声音传出来:“何必这么麻烦。”

罗云熙挣脱出他的怀抱,用那双盛满千山万水如今却只装着一个张彬彬的眼睛,笑意盈盈望向他。他道:“我不介意的,彬彬,就让我们一起,走在阳光下吧。”


静流(中)

苏州城依然保留着江南水乡的气息,多河多桥。此时天色微暗,河流铺了一半冰凌,偶尔有风吹来,带着冬日冷冽的寒意,天地间一片空旷苍茫,唯有身边之人生动温暖。

两人并肩走着,罗云熙出来的急了,身上只有戏里那件针织衫。他从小练舞,腰背永远笔直,这时在寒风中便如一根枯瘦寒枝,坚韧又脆弱。

张彬彬生怕他冻着,去捂他的手,果然触手寒冷冰凉。他有些心痛,又想责怪他不会照顾自己。不过到底也没说话,只是把自己脖子上的羊毛围巾解下来绕在他的脖子上。

罗云熙笑眯眯围着,一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在外面,弯成一汪月牙泉,看的张彬彬心情也好起来。他把手臂搭在罗云熙的肩膀上,似乎两人靠在一起,便不惧这冬日寒风。

此时两人走上了老拱桥,这桥高出水面许多,十分容易让人看到,更何况张彬彬个高腿长,站在人堆里也永远是最醒目的存在。石板路上便有不少双眼睛望向这边,张彬彬心想,自己要是被拍倒没什么,罗云熙若是被拍去了倒是挺麻烦的,更何况他还穿着戏里的衣服。

想到这儿他也不多思考,解开了自己大衣胸口的扣子,一把把罗云熙拽进了怀里,用衣服把他围起来。

罗云熙一个趔趄,撞在他怀里,差点没摔,这时从他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来,露出迷茫的神色。

张彬彬把他按回去,低声道:“有人在拍我们。”

罗云熙“哦”一声,瞬间缩回他的衣服里,只留一双眼睛还在外乌溜溜转着。

张彬彬见他四下张望,满眼警惕,像极了动画片里的黑猫警长。他看完周围又抬头看自己,眼睛下面立刻生出了两弯卧蚕,如同猫咪放松时会露出肉垫一样——他又笑了。

卖酒的小铺子在小巷深处,亏得张彬彬从小常来苏州玩耍,才知道竟还有这么颗遗珠藏在石板路的深处。

酒铺子里依旧用着古老朦胧的吊灯,墙是用未剥皮的树枝垒成的,一瓶瓶冬酿酒摆在架子上,是澄澈透明的浅黄色,如同煮透了的茶汤。

罗云熙进门便感到微醺,屋子里暖融如春日,目力所及之处都是清透的淡黄,鼻端是淡淡的酒气掺着桂花芳香。张彬彬高挑的身影站在柜台边上,影子被灯光斜斜拉长,正好落在自己的身上。

只见张彬彬回头看他,问道:“你没什么酒量,我们就只弄两杯尝尝如何?”

罗云熙忙冲上前去:“说好我请你吃饭的,倒变成了你请我们剧组。那我不得请你喝酒么?老板我要一桶,满的。”

罗云熙瘦小的身子挤挤挤,把张彬彬推到一边飞快把账结了,张彬彬只好无奈看着他笑。

这间酒铺子是有院子的,不露天,顶上用玻璃封住,亮着星星点点的灯。

他们在一颗松树旁的桌椅上坐下,罗云熙笑道:“这么个好地方,倒是拍戏的好去处。”

张彬彬道:“这老板可不会肯,他对这里爱惜的很。但凡有点手艺的人,多半不愿随俗世逐流。”说到这儿,张彬彬端起自己眼前那杯酒,一口气喝了小半。

罗云熙眯着眼睛看他,也不拦。

下酒菜简陋的很,一碟花生而已。张彬彬不管,自说自话的吃花生喝酒,从自己从小喜欢表演说起,说到一路顺利考进上戏,到了学校正准备大展宏图,却发现娱乐圈远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。

张彬彬入行多年,向来谨言慎行,从没有说过这么多话。但或许是这个环境,或者眼前这个人,让他放松,让他信赖,他此时只想把心中的苦闷全部倾泻出来。    

罗云熙安静听着,偶尔帮他添些酒。他明白他一定遇到了什么烦心事,只是他不说,他也不多问。

张彬彬聊到了这次被投资方放鸽子的事,本想说:“我本来今天就该进组······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,他很不愿在罗云熙面前展现出自己的脆弱,他希望他在他眼前永远是高大的、可依赖的。

罗云熙听他突然沉默,微微一笑,抿了一口酒道:“做演员就是这样呀。没有工作的时候,只能等待,没有尽头的等待。难得有了工作,却又被换了角色。好不容易演完了,戏却播不出来。有时戏终于播了,铺天盖地却都是负面评价。有时候总想问问,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,却为什么每走一步却都要摔跤呢。”

张彬彬的心如同被人狠狠捏了一把,眼前人说话的语气平淡如水,又有谁知道他背地里究竟经历过多少辛酸苦楚,波折磨难。他太干净了,干净的不像是在这个圈里沉浮了近十年的人,是这份干净让他颠倒众生,也正是这份干净,让这天资卓绝的他,久久没有出头之日。

罗云熙见张彬彬不说话,又问他:“彬彬,你在大公司,明明有很好的资源,为什么不去多参加一点综艺,刷刷脸呢?”

“综艺?过多的综艺是演员的大忌,没有神秘感,观众不会相信你饰演的角色。”

“那你被抢了角色,也不发通稿?”

“卖惨吗?我好好一个演员,想那些歪门邪道做什么?”

罗云熙笑了,喝了酒的他脸泛红晕,一双深潭似的眼睛云蒸霞蔚:“你自己内心已经有了答案,你爱表演,真正想做一个演员,那就要忍受现在的无奈,不公,总有一天,你会有机会演自己真正喜欢的戏的。”

张彬彬看着他,他的脸上只有少年般的热情,没有沧桑,唯有对艺术的沉醉与执着追求。

于是他也笑了,其实他想说的,他都懂。

他们是一样的。

张彬彬没想到罗云熙的酒量竟能浅到这么一个地步,一杯酒没下肚,他已经摇摇欲坠了。

罗云熙支撑着站起来:“走啊,饭点到了,去和剧组会和吃火锅啊。”

张彬彬皱眉,他这个状态还想回去聚餐?真怕他吃一半一歪头掉火锅里。他扶着罗云熙站起来,依旧是裹在大衣里把他包的严实,一路回去一路跟他讲道理:“你这状态要出洋相的”,“你小心吃一半睡了过去”“你这手都拿不住筷子了”······罗云熙通通不理。

最后张彬彬用了杀手锏:“不赶紧回去睡觉,明天起不来拍戏。”

罗云熙这下乖了,脑袋在张彬彬胸口蹭来蹭去,最后终于下了决心似的:“好吧,那我不去了。你招待他们。”

张彬彬允许,忙道:“这个自然,我去了,不就是你去了。”

张彬彬把这家伙扔进宾馆房间,匆匆去和剧组工作人员吃饭。

大家纷纷嘲笑罗云熙,别人远道来看他,他倒好,一倒头回去睡了。

张彬彬也笑,让他下次赔罪,再请大家吃一顿。

有个美工在下面起哄,道:“下次可不能光工作人员吃饭,大家都得带家属,吃穷他!彬彬,你肯定也来啊!”

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,闹到夜里大家才散去。

张彬彬离了店,忙跑到罗云熙的房间去看他。只见他整个人都被围在厚被子里面,只余一个脑袋埋在枕头上,像摆在橱窗里卖的水晶小人。

张彬彬站在床边看着他,脸上泛出温和笑意,只觉能和他呆在一处便是极好。

也不知站了多久,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,伸手去摇罗云熙细瘦的肩膀:“你隐形眼镜摘没?”

罗云熙揉眼睛困顿道:“什么?”

张彬彬亮了床头灯,坐在他床头捧着他的脸细看,果然见那透明眼镜还尽心尽责牢牢扒在他眼睛上。

罗云熙睡的好好的,被他闹醒,在床上扭个不停,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。

张彬彬一手捏住他一边手腕,将他拎出被子,扣在自己怀里,在他耳边凶狠又心疼道:“这么大个人了,连照顾自己都学不会么!”

说着一只手绕过脑后托着他的脸,一只手去帮他摘眼镜。

罗云熙此时只穿了一件T恤,他的身体极柔软,极薄,抱在怀里正正好好。张彬彬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皮肤细腻的肌理,流畅的肌肉,纤瘦的可双掌合围的细腰。

张彬彬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,忙把他放回床上,红着耳朵又看了他几眼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傻瓜!”接着便落荒而逃。


静流(上)

  在第八次连跪之后,张彬彬放弃了。

  他专门在德玛西亚区开了一个新号,经历了种种人机与匹配的磨难之后,终于可以给这位玩了八年的老ADC当辅助打排位了。而事实用八连跪给了他狠狠一击:张彬彬,你不适合打辅助,而电脑屏幕那端的这位,他压根不适合打游戏。

  罗云熙不管,他玩的兴高采烈。你看他参加超越吧英雄一次都没赢过,他生气了吗?他没有。你以为小小八连跪他会有什么感觉吗?他不会的,毕竟他有个外号叫罗九跪。

  但是张彬彬受不了啊,他试图劝诱罗云熙:晚啦,该睡啦,明天还有戏呢。老对着电脑屏幕对眼睛不好。你不是最近过敏么,过敏该早点休息呀。

  罗云熙只回了他一句:别跟我说话,快打呀。

  张彬彬扶额。

  他完全没法把屏幕那端的人和“比他大五岁的哥哥”联系起来,他身材那么娇小,脸又精致的像个假人,说话都带着撒娇的语气,像是一个成精的手办娃娃,也不知道摆在手里戳一戳会不会学猫叫。

 “彬彬你在干嘛呀!快,快来救我!哎哎,我怎么又死了!”

 张彬彬一个发呆,小炮惨死在狂暴之心的掌下。他正准备给凄惨的小炮儿道歉,小炮倒是开了语音来嘚嘚他了:“彬彬,节目组说你最近没档期,综艺是改到下周录么?周几呀?”

 张彬彬心里有些空落,本来明天他就该进组拍新戏了,但前几天制片方一个电话打过来,说投资人要求用自己公司的新人,这次合约作废,有机会再合作云云。

 他在圈里沉浮了数年,自然知道这种事情对于演员来说是既正常又无奈,也不想多说,只说:“下周三,上海。”

 小炮儿在屏幕那端眼睁睁看着敌方拆自己的水晶,心里很痛,嘴上道:“那很近,我最近在苏州拍掮客呢······”

 正说着,己方水晶轰然倒塌。

 张彬彬心里忽然产生一个念头,忙微信过去:“我明天没戏,我去探你班吧。”

 罗云熙回的很快:“好呀,我在影视城,进去第三个棚就是我们的,你来,我请你吃饭。”

 张彬彬一笑,自然说好。他从电脑前站起来,去卫生间洗漱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有些熬夜过后的憔悴,也不知那家伙怎么做到天天熬夜,还那么显嫩的。  

 他掬水洗脸,凉水划过挺直的鼻梁,沿着鼻尖一滴滴坠在白瓷盆里。他心里有一点隐约的焦虑,这一部戏轮空,又是小半年的时间浪费了,还不算为戏做准备的日子。

 这些事情不能细想,越想越气闷。他草草擦干脸上的水珠,倒在床上,胡乱睡去。

 第二天起身时已经天大亮了,江浙一带的冬天多阴雨,难得今天阳光灿烂,连带着人的心情也明朗起来。

 张彬彬洗漱完毕,随手穿上一件深色大衣,从地下车库一脚油门顶着寒风暖阳,去苏州见他的ADC。

 刚进摄影棚里,远远就能看见罗云熙穿一件条纹套头毛衣,在走廊上站的笔直,璀璨夕阳洒在他身上,宛然是一名清瘦大学生的样子。

 张彬彬在工作人员的折叠椅上坐下来,脸上忍不住带了笑意,要是罗云熙敢在学校里打扮成这样,应该会被女生挤的寸步难行吧。

 远远看见工作人员喊“咔”,场记喊道:“下一场!”

 张彬彬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杯,换了个舒服的坐姿,要瞧瞧罗云熙这场演什么。

 只听场记中气十足的高喊:“第六场,吻戏,准备开始了!”

 张彬彬“噗”一口把水喷了出来。

 罗云熙依旧淡定,演员在戏里是没有自己的,更何况是他这么敬业的人。他依旧保持着“周小山”冷峻带着狠意的表情,一把抓过女演员的手,将她往墙上狠狠一撞。

 张彬彬离的稍远,听不见台词。

 只见罗云熙居高临下盯着女演员的眼睛,脖子和下颌骨绷出一种凌厉而野性的线条,像是草原上的一头猎豹,从枯草中探出苍绿的眼眸,锁定自己的猎物,蠢蠢欲动。

 他不像是在吻,而像是在啃,像是在标记,像是在征服。他的气息强势地当头罩下,如同一片汹涌的海,令人无法挣扎,只能被他主宰,随他沉浮。

 好演员能让周围人如同进入另一个世界,能让别人感同身受。

 罗云熙便是这样的演员。

 一时间,张彬彬不由屏住了呼吸,从他的肢体语言中,他看到了周小山的野心,他的痛苦,他的绝望,他被压抑的扭曲的爱。

 此刻罗云熙本人已不存在了。是周小山的灵魂,在操控这具肉体。

 吻戏一条过。罗云熙放开女演员,帮她拍了拍背上的灰,大家都笑了。工作人员指指张彬彬的方向。

 罗云熙探头往他这边看,一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,脸上满是喜悦的神采。三两步奔过来,一拳捶在张彬彬胸口:“嗨,你来这么早?”

 张彬彬都愣住了。眼前这么个小甜豆,就是那个凶狠的周小山?还有那个胸中万千丘壑的英伟天帝,就是眼前这么个兔子似的小东西演的?他怎么就出戏出的那么快呢?

 罗云熙见他不说话,不高兴了:“彬彬,你可是来看我的,看到我了你都不笑一笑?”

 张彬彬这才反应过来,一把搂住他的肩膀。他本来也不多话,更别提哄人,只道:“走吧,请你们剧组吃晚饭。”

 罗云熙自然高兴,扭过头去大喊:“彬彬哥请大家吃饭!”

 剧组欢呼起哄。

 罗云熙又抬头问他:“那我们吃什么?”

 他不抬头倒还好,一抬头,一张小脸清清楚楚展开在张彬彬眼前。刚刚拍了一段激烈的吻戏,他的嘴唇上还留着一些湿意,以及浅浅的齿痕。这齿痕在他略白的唇上份外明显,宛如一枚朱砂痣,看的人心里一缩一缩的。

 张彬彬不敢去看他,抬头望天,又觉得他嘴上的唇印份外扎眼。一狠心,拿袖子去给他抹嘴:“你脸上有脏东西。”

 冬天的袖子难免粗糙,这一抹,把罗云熙嘴唇擦的鲜红。罗云熙倒不觉得疼,自己做苍蝇搓手状:“是吗?哪呢?”

 张彬彬把他的手扯开:“好了,已经干净了。”他真怕他把自己的脸给擦破了。

 罗云熙“哦”一声,呆兮兮朝他笑道:“我们去吃火锅吧,我最喜欢吃火锅了,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火锅。”

 张彬彬与他身高差正好,搂着他的肩膀相当恰适:“好啊。”说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来:“你喝不喝酒?”

 “不喝不喝谢谢哥。”罗云熙飞快道:“我三杯倒。”

 张彬彬随手把他脖子搂的更近些,也不管罗云熙的老腰给挒成了半弯:“那就只喝一杯。苏州的桂花冬酿酒,很好喝的,一年只卖十天,这两天恰好开卖,恰好你人在苏州,不喝?”

“喝!”罗云熙向来好说话。彬彬这么夸奖的,自然要赏脸。

 这便辞了剧组人员,两人往小巷子里找酒去。


【楼诚】夜的海上(一发完)

  七月,上海。黄昏,暴雨将至。

  明诚劈开浓的黏稠的空气,拼尽全力往码头跑去,喉咙口泛起的血腥味,像咽进去一把刀子。

  汗从他身上滴下来,和湿意融在一起,呼吸困难。

  他只希望能赶上那条船。

 

  下午,明诚正在明堂的香水厂里闻一管新调制的香。他独自坐在调香室里,没有灯,没有声音,不通风。就像漂浮在虚空中,唯一的知觉便是嗅觉,这样即使一点最微小的剂量上的差别,也会被调香师捕捉到。

  这一支香是明诚独自调制的,今天是最后一次配香,明诚份外小心。

  哐一声,门突然被人撞开。明诚手一颤,试管掉到地上,砸的粉碎。他在这锋利的响声中朝门口看去,明堂的门房扶着门框,脸色苍白。

  “阿诚,阿香,打,打电话过来······”他咽了一口口水:“小少爷找不见了······”

  明诚反倒舒了一口气,明台周末上完法语补习课喜欢出去踢足球,不到晚饭不回家。他看表,四点半,明镜在苏州回沪的船上,下午五点半才到码头。他低头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:“小少爷等一会儿就回来了。”

  门房喘息到现在,才把话说的连贯一些:“不不,公司有职员捡到了小少爷的书包,上面吊着小少爷的名片,没有错的。······是在,南京路上捡的。”

  阿诚猛的听见“南京路”这三个字,手一抖,划了一道口子,细细的血珠渗出来。大姐今天回来,明台绝不会自己弄丢了书包。南京路······左连窝棚区,右接码头,近日来极是不太平。明台怎么会去那里?

  阿诚匆匆拨了家里的电话,阿香在那头哭的六神无主:“阿诚哥,怎么办呀······”

  “别急,小少爷的书包在吗,打开来看看,里面有什么。”

  电话那头能听见书包铜扣解开的啪嗒声“有,书,笔,还有,还有小少爷的校服······”

  “校服?”亮光一刹:“叠好的吗?”

  “叠好的,很整齐。”

  阿诚点头,挂了电话。是明台自己的把校服脱了,没了上海最好的教会校服的那层皮,不过是个平平凡凡小少年,在这乱世之中,如同草芥。明诚即刻便往南京路走去。

  南京路的尽头是一个花店,店门掩蔽,却依旧染一条长长的石板街上都是花香气。明诚的注意力没在气味上停留,他看见路边上坐着一个妇女,衣衫褴褛,扶着一辆黄包车仰天嚎哭。明诚走过去,影子把女人笼在里面,他想顺手把那女人扶起来,手却被那人啪一声拍开了。

  女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:“别碰我,我反正是不想活了!”

  明诚忍着内心的焦虑,柔声说:“地上凉,有事起来再说吧。”劝完便径直往前走去。

  那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我男人被人卖了,我还活什么!”

  这声音炸雷一样响在明诚耳边:“被人卖了?”

  女人从一头散发里抬起头来,双眼通红:“刚刚,青帮那群畜生,见男人就拖,卖到日本去做劳工·······”她阴测测的朝阿诚一笑:“怎么,你也有家人被拐了?”

  明诚不再答话,转身往明公馆跑去。

  阿香急疯了,看见阿诚进来忙问:“找着没有找着没有?学校老师说小少爷中午就放学了!”

  阿诚没回答,匆匆走进自己房里,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市政府办公厅的制服,又低头在抽屉里摸出一张“市政府办公厅职员”的黑皮证件,翻了翻,藏在怀里。对阿香道:“你打电话给明堂大哥,让他去找海关的人,不论怎样,不要让船出海,要让海关人员一艘艘船查过去,听到没有?”

  阿香不解其意,只是拼命点头。

  阿诚抱着制服,尽力往码头跑去。已经是下午五点了。

  乌云翻滚,天似乎要压下来。码头上尤甚,海和天都接在一起,一派灰蒙蒙。

  阿诚远远看见一排船都停在码头上,略喘息了口气。清清嗓子,换上了那套市政府的制服。

  码头上人不多,阿诚仔细瞧着,一辆货船舱门紧闭,周围似乎无意的站着七八个彪形大汉,胳膊上露出一片刺青。明诚于是走过去,拿出怀里的证件,语气在镇静中有些微颤抖:“市政府办公厅,例行检查。”

  一个光头拿着他的黑皮证件,翻来覆去看看:“老四,上面写的是啥子?”

  那个老四穿一件麻布粗衣,接过来细看:“市政府办公厅,翻译兼高级文秘,明楼······”拈拈黑皮套子,低声道:“好像是真货。”

  那船周的七八个人聚在一起低声商议,阿诚趁机打量那辆船,船身往外漾出一层层微波,船里有东西在动。阿诚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跳着,明台多半在那船里。

  那群大汉似乎达成了一致,既不说不让查,也不说让查,反倒和明诚闲扯起来。明诚心急如焚,面上还是一片春风化雨。

  船上有人探头,高喊:“什么辰光走啊?等不了了!”

  下面的人神色难堪,船上便有个瘦高个跳下来,那本黑皮证件便又被递到那人手里。

  瘦高个子仔细瞧了瞧,又抬眼斜乜明诚一眼,眼神不善。明诚额头上一滴汗落下来,沿着脖子滑进衣领。瘦高个子绕着明诚看了一圈:“你是明楼?”

  阿诚只得点头。

  瘦高个子大笑起来:“明楼不是在法国吗?你这孬货连明少爷也敢假冒!”

  话音一落,青帮的一群人立刻便贴上来,把明诚挤在中间,手已经开始推搡他。脸上有被戏耍过后的愤恨,带着黑道的狠劲和戾气,要撕人一样。明诚被人围在中间,无路可退,脑袋飞速转着,冷汗水一样下来。

  青帮的人手中的棍子已经高高举起来,正要当头砸下。忽然有人狂奔过来:“快走,快走,海关来了!”

  青帮的人全都一愣,明诚趁机钻出了包围圈,跳到货船上,去扒舱板。码头人声喧哗,都是“海关来了!”“明家说自己的船漏油了,快熄火!”“快走快走!”

  明诚专心致志的撬着舱板,远处一艘苏州来的客船徐徐靠岸。

  明诚折腾了许久,找到一把铁锹撬开了舱门。刚露出一条缝,汗味和人腥臭的体味扑鼻而来。明诚强忍的恶心,继续使劲。哗啦一声,半幅舱板全部打开,里面的人像死鱼一样滚下来。有的直接掉到水里,有的滚在船上。人人闷的脸色青紫,无意识的扭动,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。

  明诚从舱门上跳下来,一个个翻看过去。远远的,苏州来的客船上的旅客已经开始下船。明诚忙着找人,没注意船一身苏绣旗袍的明镜已经往这里赶来。

  明诚终于在人堆里把明台刨了出来。明台双眼紧闭,嘴唇绛紫色,衣服上全是污渍,被粗麻神捆着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束康乃馨。

  明诚摸了摸明台的鼻子,还好,还有气。身后一个熟悉的女声惊声叫到:“明台!”

  明诚一凛,是明镜。他突然想起来,今天是明镜的生日。

 

  雨,终于落了下来。上海的夜和雨总是同时到来。也好,明诚有一个怪异的念头,夜幕只落一次。

  忙碌的码头已经重归寂静,雨水洗刷了一切,不留痕迹。明镜急着将明台送去医院,只剩明诚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海边站着。他跑的太急,这时肺里像灌了泥水,心脏要挣出胸膛。

  明诚蹲在地上,将身上那件大了许多的制服脱下,抚平,抱在胸前。细瘦的脊背迎着雨,怀里的衣服还是干的。他站起来慢慢走,走不动了,便蹲一会。正在喘息间,不远处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滚过来。

  明诚伸手一捞,是一只小狗,普通的土狗,黄黑色的毛,比一个手掌略大些,后颈皮被明诚捏着,瑟瑟发抖。明诚将他放在手上,手心被挠的痒痒的,小东西身上传来温度,真切的告诉他,它是活的。

  他挠挠它头顶的绒毛:“你也没有家吗,嗯?”

  小狗呜咽一声。

 “那就跟我走吧,我不会丢掉你的。”明诚微笑,把它和制服一起搂在怀里。“跟我走吧,不会把你丢掉。”这句话他曾听过。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,说这话的人,恐怕早已忘了。

  “可我没忘。”明诚捏着小狗柔软的身体,轻声道:“没忘。”

  

  明楼回到上海,不过是碰巧,不,也不算碰巧。这是风雨飘摇的1927年,他没法置身事外。

  但明台的事,他是到达香港之后才知道的。快马加鞭的往回赶,到家时也已是八月了。长江中下游的梅雨季节过去,天气异常燥热。

  明楼一到上海,先去医院看望明台。接着便乔装去和地下党员接头,等到躲开街上的暗哨回到明公馆,已是深夜了。

  明公馆沉在夜色里,在零星的枪声中,沉默的透出几分凄切来。

  明楼抹一把脸上的汗,黄铜的门把有些滑手。

  门开了,客厅亮一盏昏黄的灯。他还没来的及细看,忽然听见一阵狗吠,一条半大小狗从里面窜出来,狂叫着直扑向他,后面跟着一个声音惊叫道:“阿福!停下!”

  那狗恍如未闻,恨不得要咬人,一爪子搭上了明楼的小腿,却忽然停了下来。它带着点疑惑的嗅嗅,退后两步,再嗅嗅。绕着明楼转两圈,乌黑的眼睛一亮,居然很温顺的坐在了明楼鞋面上。

  阿诚跟着冲过来:“大哥,你没事吧!”拎起阿福就打:“你差点咬到大哥了你知不知道!”

  明楼咋见到这人,一时间连呼吸也忘了,只愣愣站着,像在看一场电影。两年没见,他长高了,还是那样瘦。自己离开时,他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,如今他褪去了稚气,又挺拔,又清傲,窗外的白月光也比不上他干净。

  明楼的心揪成结。他的阿诚,他捧在手心的小阿诚,他心底最隐秘又龌龊的欲望,又一次,赤裸裸的站在他的面前。他几乎不能把持自己,两年来,他曾多少次试图把他忘记,又多少次幻象着将他搂在怀里。这种感情经过两年的酝酿,愈来愈浓,铺天盖地淋在他心上。

  但是,他不能。他的空着的左手紧紧握拳,指甲掐进肉里。

  阿诚背对着明楼,着实揍了一顿阿福。转过身来朝向明楼,眼睛却不直视他:“大哥,你回来啦。”

  明楼点头,客客气气:“你长高了。”

  阿诚微笑:“已经晚了,大哥早点睡吧。”伸手去接明楼的行李箱,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,触电一样又都缩回去。阿诚低垂着眼睛,浓黑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一圈阴影:“床已经铺好了,大哥晚安。”

  明楼躺在床上,阿香在医院陪护,这床单被子是阿诚亲手洗亲手铺的。明楼把脸埋在枕头里,鼻尖是阿诚气息,手上是阿诚的体温。明楼几乎哽咽的唤他的名字:“阿诚······”

 

  明台终于出院了。明镜的心便从明台身上挪回一点到明楼这里,她看他每天在公司帮忙,一副要在国内久住的样子,就暗暗心惊。这天晚饭时,终于逮着了一个机会,问他:“你什么时候回法国去?”

  明楼夹了一筷子菜,送到明镜碗里,笑道:“大姐,你不要我了?”

  明镜瞪他一眼:“别打马虎眼,你赶紧回法国去。如今这世道不太平,你在外面我还少操点心······把阿诚也带走。”  

  明楼手中的瓷勺子在碗口碰了一下,勉强笑道:“怎么还扯上阿诚了?”

  明镜叹了口气:“上次要不是阿诚,明台恐怕就回不来了。这些年,我心都放在明台身上,你又不在,是我忽视他了。我瞧这孩子挺好的,人品靠的住,人也聪明。你带他出去见识见识历练历练,也正好多个帮手。”

  明楼低头喝汤不语。明镜看他的脸色,不敢多劝。只是忍不住叹气。

  

  明台软在家一个多月,终于开了学。阿福和他有仇似的,见他背着书包要出门,竖着尾巴龇牙咧嘴要赶他走。

  明楼斜靠在沙发上,看着明台壁虎游墙一样躲开阿福,忍俊不禁,叠起手里的报纸朝阿福招呼两声。阿福乖顺的走过来,前爪搭在明楼小腿上,尾巴摇的小电扇似的。明楼捋捋它的头毛,它两条前腿一伸,打了个滚,把白肚皮露给明楼。明楼随意挠了两把,起身要走,阿福还不乐意,蹭着明楼的裤管一个劲儿汪汪汪。明楼拍拍它的脑袋:“一会就回来,在家等着。”

  明小少爷单手拎书包,看这一人一狗和睦共处,一脸致郁。明楼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揉揉,领他到门口,叫了辆黄包车,替他把车费先付了。小少爷看在明楼手里袁大头的份上,脸色稍微好了点:“大哥,你去哪?”

  明楼理理衣服:“看戏去。”

  明台故作夸张的一惊讶:“哎呦喂,大哥,你是真不怕被大姐整肃家风哇!”

  明楼削他脑袋:“找打是不是。”

  国华大剧院还没到营业时间,明楼进去推门进去,一个舞台上零零散散站了十几号人在对戏走位。几个年轻女演员看见明楼,便笑起来:“明公子,阿芬在里头化妆呢。”

  明楼便也笑着点头。

  走进化妆间,化妆镜上一圈儿白炽灯把人照的纤毫毕现。阿芬坐在镜前收拾首饰,一副西式贵族的打扮,头顶一顶宽檐帽,脸上罩一副黑纱,表情看不真切。

  明楼见周围人多,自然的将手搭在阿芬肩上:“今儿个怎么遮起脸来,倒叫你那群戏迷遗憾了。”

  阿芬笑了,拉着明楼的手:“平日里净吃飞醋,恨不得连裙也不让人穿,今天倒好······”

  明楼没注意她说了些什么,一个硬纸团已经塞进了他的手掌里。明楼稳稳的接了,手却还捂在阿芬手上:“怎么手这么凉。”

  阿芬纤细的背影轻轻颤抖。

  明楼觉得手里的纸团滚烫起来。躲进阿芬的更衣室展开条子,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
  纸条上是王天风潦草的接头暗语:

  有叛徒,A组转移至上海的消息暴露。全市火车站电台均被监听。我已在去宁的路上。

  你通知A组,来宁接应。

  明楼从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,看着小纸条缓缓烧成灰烬。他眉头禁皱,王天风让他通知A组的原因不用问,自然是因为苏州明家的地下仓库里有一个备用电台。

  明楼无意识的敲着打火机。谁去苏州报信,谁去?

  阿芬推门进来,隔着一层黑纱也能看到脸色晦暗:“剧院有电话。他们坐的火车明天上午八点到上海!”

  明楼没动,阿芬语气里带了点急躁:“你还不快去!”

  明楼闭眼:“知道了。”

  阿诚这个名字,没有一刻不在他脑中盘旋。而这一次,他却第一个否定了他。

  我只希望你能远离战争和阴谋,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下,做一个正常的普通人,结婚,生子,过平凡的日子。又如何能将你拽入这深渊之中······

  但是我,又能怎么办······我在这世上,最信任的人,还是你啊。

  明楼第一次觉得电话重逾千斤,几乎连号也拨不出。那头的阿诚听完他的话,平静依旧:“好的,大哥,我去做。”

 

  阿诚又一次狂奔在去往码头的路上,他自己也觉得好笑。但他却笑不出来。明楼声音里都透着抖,那些电报的内容他记住了,沉下去,大哥是军统情报组织成员,他知道了,却根本无所谓。一句闲话却在他脑中反复来去:“我书房抽屉里有个信封,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,你打开它。”

  明诚被海风吹的睁不开眼,海面上反着金光,去苏州的客轮正准备启航。

  

  明诚的电报发的还算顺利,A组顺利撤离。第三天上午,明诚便回到了明公馆。

  按明楼的估计,今天他也该返回沪上了。明诚坐在书房等着,没起一丝一毫要打开抽屉偷看的意思。

  夜幕落的很快。书房里的座钟不知疲倦的走着,当当的声音撞的人脑仁生疼。

  明诚不知自己是盼它快些走,还是盼它慢些走,只是坐在钟前一动不动。

  黑夜已经过去了,太阳渐渐升起来。明诚满眼血丝,几乎连走到书桌前也做不到。

  打开那方抽屉,一个牛皮纸小信封就躺在里面。

 

  叛徒被关押在南京战俘监狱里。明楼在监狱旁订了一个宾馆,这儿并不是最佳狙击位,时间太紧,准备疏忽,没有办法。王天风已经潜伏在监狱里面,明楼负责二号狙击位,开窗探身下去,准备接应。

  监狱里枪声响起。明楼稳稳的拖着枪,眼睛集中在那扇乌黑的大门上。

  出来的,是战友,还是敌人?

  谁知场面混乱,连拖带拉的走出去一片人。明楼眯了眯眼睛,王天风跑在第一个,一瘸一拐,挂了大彩。一群狱警跟在后面扫射。

  四面枪声响起,各个狙击点都已经开火。

  无数管黑洞洞的枪口也朝向他,玻璃碎了,几发子弹打到墙上,迸出一串火星,一颗子弹射进来,贴着明楼的脸颊擦过去,把房间里一个花瓶打的粉碎。

 

   阿诚正在去往汇丰银行的路上。明楼留下的小信封里是张薄薄的纸条,“汇丰银行768柜,密码:0629”。

   明诚的泪蓄在眼眶里。

   6月29日,对阿诚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。他上初中的时候,曾经为一件事情抑郁过——他没有自己的生日。

  他背地里去孤儿院探听过,没有结果,却被明楼发现了。

  明楼那天看他的眼神,他永远都忘不了,像一潭深水,却又波光潋滟。温和中带一点笑意:“阿诚找不到自己的生日?那就算是今天生的好不好?”

  那天便是6月29日。明楼带他吃蛋糕,吃寿面,买衣服。以后每年的这一天,他都是跟明楼在一起度过的。直到明楼去法留学为止。

  阿诚形影相吊的走在热闹的大街上。只有阿福跟在他身边,许是因为它被捡来的那天,明诚正把明楼的衣服搂在怀里,阿福对明楼总是异常亲近。

  “你也在想大哥吗?”明诚伸手去摸阿福的脑袋,自言自语道:“等他回来,我再也不放他走了。”   

  汇丰银行人还不多,办事很快。阿诚站在保险柜前,未曾想这个这柜子竟有他半人高。

  开启时箱门很顺滑,显然常有人来。打开柜子,满满一整箱的东西。

  明诚几乎呜咽出声。

  最下面码着一层金条,和记在明诚的名下的支票、汇票。上一层是文件,明楼托人替明诚写的,巴黎索邦大学的入学推荐信,德国香水公司的推荐信,林林总总。还有一层是明楼自己写的明诚中学毕业时的致辞,甚至于一张准备在明诚结婚时用的发言稿,上面圈圈点点,已经无数次的修改了。

  最上一层是写满字的白纸,将二三十公分高的格子塞的满满当当。明诚抽出一张,又抽出一张。不管拿哪一张纸,铁画银钩都只密密麻麻的写着两个字“阿诚”。

 

 

  南京战俘监狱的火力很猛。军统上海站及南京站几乎全部埋伏在周围也才堪堪打了个平手。王天风能死里逃生简直就是奇迹。

  明楼拖着只剩半口气的王天风撤退,埋汰他道:“疯子你不是挺自命不凡嘛,也有今天。”

  王天风失血过多,气息微弱,依旧牙尖嘴利:“你他妈的······换你你都进不去,给老子轻点。”

  随行的医生拿出纱布给王天风裹伤,明楼脱下外套铺在地上给他垫着。王天风疼冷汗直冒,体内的子弹被夹起来扔进铁盘子里,金属碰撞的声音听的人牙酸。

  王天风运气向来好,中枪虽多,居然没伤到要害,喘了一阵又能骂人了:“明楼你他妈的,衣服里什么东西,这么硌。”

  明楼看他的惨样,也不去和他计较:“好好好,算我错。”扶着王天风坐起来,把西装口袋里的钢笔拿出来,又扶他躺回去:“没事了,你睡会。”

  王天风哼哼两句,真睡了。

  明楼转头拿块酒精棉擦自己身上的伤,几处擦伤,不重。耳边王天风的呼噜声响起,他失血过多,呼噜声里也透着几丝虚弱,明楼没绷住笑了。

  医生眼神严肃,悄声道:“我这儿没药。盘尼西林,弄不到。”

  明楼手一颤,酒精球掉在地上:“······没事儿,疯子命硬。”

  医生转头不语,下唇紧抿。

  明楼转着手里的笔,心里焦虑。拔下笔帽想随意写些什么,却发现里头没墨。明楼甩两下笔,心里疑惑。他自回国之后,一切衣服被褥都由阿诚打点。以阿诚的性子,若是放笔,定然是能用的。

  笔比平时偏轻些。明楼拧下笔身,发现墨囊被人拆去,里面是一包白色的粉末。

  盘尼西林。

 

 

  明诚又一次跑到了码头上。这次与往常不同,虽然还是一路狂奔,却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
  “大哥,你快点儿,赶不上船啦!”

  明楼捏着两张去巴黎的船票,提着两人共同的箱子,轻轻笑了。

  少年纤细的身影被阳光笼着,神采飞扬。

  “来啦。”